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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以人为本”还是“以本为人”?(图)

http://www.toplights.cn    2020-08-31

[作者] 刘在平
[单位] 吉林大学珠海学院公共基础课教学与研究中心
[摘要] 虽然“以人为本”的命题,至今还有重要的现实意义。针对以金钱、权力、物质利益等等为本,“以人为本”有意义。但是,“以人为本”,毕竟不是哲学本体论中的最高境界。仅仅以进入2020年为例,澳洲大火、蝗灾、猪瘟、禽流感、新型流感、神秘病毒(尼日利亚)等等相继肆虐。新冠肺炎疫情更是带来世界…
[关键词]  老子道家 以人为本 以本为人

虽然“以人为本”的命题,至今还有重要的现实意义。针对以金钱、权力、物质利益等等为本,“以人为本”有意义。但是,“以人为本”,毕竟不是哲学本体论中的最高境界。仅仅以进入2020年为例,澳洲大火、蝗灾、猪瘟、禽流感、新型流感、神秘病毒(尼日利亚)等等相继肆虐。新冠肺炎疫情更是带来世界性的重创。早已需要深刻而系统的反思了!

人类一直都需要、早就迫切需要、如今尤其需要深刻意识到:人类不是中心,人类不是一切价值尺度,人类需要敬畏天道,人类需要“以本为人”!

这是一项十分艰涩的课题,但我们必须面对。

一只在茫茫大海行驶的航船,其目的地以及为了达到目的而掌握方向的依据,都必须从这只航船本身以外去寻找。无论是彼岸、是新大陆,也无论是天象、北斗,还是罗盘。否则,即使是天才智慧的船长、经验丰富的舵手,或者再加上所有勇敢顽强、富有激情的水手,也无法保证其航线的无误。或许它可以误打误撞地驶入某个海港、甚至发现神奇的土地,但其最大的可能是触礁或沉没。总而言之,他自身无法为自身提供依据。

道家哲学最深刻的哲理可能与西方哲学中某种最精彩的精髓形成实质区别的地方,就在于它一再坚持自然本体论,或可称之为“唯自然系统论”。在道家看来,世界本原和人类的依据,万事万物只能归结于、统一于、取法于“天人合一”的整体系统中。本体不可能在人当中本质地存在。这里的“天人合一”,的确是东方哲学的精华,其实质的含义不在于原始直观思维中天与人类比中产生的种种相拟性、相似性,不在于、或不仅仅在于天与人之间因宇宙间的“平滑性”而具有相通性;不在于、或不仅仅在于微观终极的物质统一性,而在于天与人共处于统一的自然系统中。“故道大,天大,地大,人亦大。域中有四大,而人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的系统,显然是包括在这统一的系统中的,所以“而人居其一焉”。所谓“四大”,显然不是平行的,而是包容和隶属的关系,因为“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由于自然是总体系统,所以本体的道取法于自然。

总之,在道家哲学中,人不是居于中心地位,世界最核心、最根本的本原,不可能存在于人道之中。这样一种天人合一的整体观,这样一种整体的自然观,虽然在中国哲学中产生极为深远的影响,但与儒家哲学思想和后世占据主流或显学地位的思想文化,还是拉开了距离,构成了区别。而在西方哲学中,如果从总体上来概括的话,以人为中心的哲学、从人的系统中确立本体的哲学也基本上成为主流。而道家哲学,也与其拉开距离,构成重大的区别。

区别在于:道家哲学坚持认为:人类的航船无论怎样乘风破浪、百折不挠,无论从初驶到远行取得了多么辉煌的航行记录,其确定目标和方向的依据,甚至其“从何处出发”的终极追问,都决不可能从航船本身找到答案!哲学本体论最深刻的根源,必须蕴含于自然系统之中!这正是道家哲学自身哲学境界、哲学精髓、哲学魅力的“本原”,这也是道家哲学在当代社会以至未来必将显露出强大生命力的根本原因。

我们说包括儒家哲学和佛家哲学在内的东方哲学,与道家哲学的重大区别,是一种历史的遗憾。在本体困意义上,儒家、墨家、法家、佛家,以及董仲舒的“天人感应”、程朱理学、王阳明“心性理学”等等,在于道家哲学的对比中,都会令人遗憾地显露出降档和矮化。

西方哲学中始终存在着非以人为中心的哲学思想,其中有与道家思想十分接近、相通的哲学流派,比如斯宾诺莎的“神即自然”,比如马斯洛强调“宇宙中心”的超人本主义哲学。但同样遗憾的是,西方哲学中基本形成主流的,却是种种以人为中心的哲学家和哲学流派,包括先验论,包括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包括费希特的自我,包括卢梭等的浪漫主义,包括与道家貌合神离的斯多葛主义和普罗斯诺,包括与道家大相径庭的叔本华的自由意志、尼采的权力意志,包括具有重要启迪价值的人本主义……道家哲学对自己本体论的确立和坚持,的确是十分艰难的,但是我们认为,这也是极端重要的。

这里仅略举几例:

1. 普罗泰戈拉:“人是万物的尺度”

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智者派哲学家普罗泰戈拉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的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的事物不存在的尺度。”普罗泰戈拉属于古希腊善于辩论的智者,他所强调的是根据感觉的“欺骗性”而认为没有什么真理可言;当人们意见不一致的时候,谁在辩论中胜过对方谁就是“对的”。这种否定真理客观性和确定性的学说,实际上怀疑主义的滥觞。在怀疑主义者那里,本质上是否认理性的,理性是将包括人的意识在内的一切认识对象客观化、确定化的自觉意识和概念意识。所以后来的怀疑主义哲学家休谟在“印象”和“观念”的划分当中,实际上强调了非理性。在他看来,“印象”是感觉,包括了所有初次出现于灵魂中的我们的一切感觉、情感和情绪。而观念只不过是通过记忆和想象将印象在头脑中再现,也就是对印象的“摹仿或摹拟”。于是休谟宣称:“人的精神所具有的创造力量,不外乎是将感官和经验提供我们的材料加以联系、置换、扩大或缩小而已。……简言之,所有的思想原料,如果不是来自我们的外部感觉,就是来自我们的内部感觉。心灵和意志只是将这些原料加以混合,加以组合而已。或者用哲学的语言来说,我们的一切观念或比较微弱的知觉,都是我们的印象或比较生动的知觉的摹本。”——可见,开辟了怀疑主义哲学路径的“人是万物的尺度”是靠不住的,因为这种貌似看重人的理念,实际上必然走到否认人的理性、甚至否认人的意识,将感觉和“微弱的”、“生动的”知觉看作本真之源,不仅人的感觉以外的一切事物、人类诞生以前的一切变化被“生动地”抹煞了,而且人的理性也被无情地否定了。这实际上陷入悖论,人的意识以及人本身的“尺度”,已经最终失去了标定的对象。比如另一位古希腊的怀疑主义者高尔吉亚就提出:任何事物都不存在;而且即使有什么事物存在也是不可知的;即使其存在被什么人所知,这个人也无法把所知传递给其他人。这有点像“道可道,非常道”;“微妙玄通,深不可识”。但是老子坚定地强调:““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所以道家对于真理存在与确定是深信不疑的。

但是,后世的哲学家更多地是将普罗泰戈拉的论断看成是尊重、强调人的意识能力的最早的宣言。世界上所有生物种类中具有意识的很少,具有自我意识的更是绝无仅有。人是具有客观意识、主观意识的“万物之灵长”。于是,确有许多哲学家认为,世界上的一切存在都是因为人的意识而存在。但是,老子说:“道恒无名,朴虽小,天下弗能臣。”意思是:道虽然没有固定的名称,其本质也并不妄自尊大,但溥天之下的事物谁也不能在它之上、使之臣服。是啊,道似乎没有像人一样居于“万物之灵长”的显赫地位,宣称为“万物的尺度”,但是,道,才是本体,才是本真。人道永远不能取代天道、高居于天道之上而成为尺度和依据。“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道在自然系统中,就如川谷,虽然谦卑、处下,却必将奔向大江大海。我们认为,如果人们一定要将本真从自然系统中分隔出来,硬是要从人的系统中去寻求本原、本真,那就无异于舍本求末,刻舟求剑。

2. 贝克莱:“存在就是被感知”

就在休谟之前,英国哲学家乔治•贝克莱在他的《人类知识原理》中,更加明确地提出“存在就是被感知”的论断。尽管贝克莱也是推崇感觉,但他的论述更倾向于相对主义,而主要不是怀疑主义。就连爱因斯坦也说过,如果贝克莱活到今天,相对论很可能被他发现。或许是因为相对论作为伟大发现在科学意义上的确定性,使贝克莱与怀疑主义拉开了距离,而他在经验主义哲学的传统中具有重要地位。在贝克莱看来,一切知识并不是来源于客观事物,而是来源于人的主观观念。离开了感觉或经验,客观世界不可能有什么“纯客观存在”。观念来自哪里?来自于我们的感觉。世界上的物体的确有所不同,其广延、形状会变化,而物体也会运动,但这些都是相对的,是随着人的感觉器官的结构或位置的变化而变化的。外在事物只是“一些观念的集合”。因此,所谓知识或真理,只是人心当中的存在,而不是人心以外任何地方的存在。

“存在就是被感知”的逻辑延伸是不被感知即不存在。可以说,老子的许多论述就好像是强烈针对这一命题而提出的。比如“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也就是说,道作为一种存在,决不是被感官所直接感知的,无形无状,惚兮恍兮,而这种不依赖感官、不在具体的人类直观现象中的存在才是确定的、根本的存在。但是,道家哲学并非彻底否认感知,因为道的存在并非空洞无物。正如老子所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在惚兮恍兮之中,有道的内存性,“和其光,同其尘”的道,与物质世界并不是两个世界,而是一个世界,道正是自然整体系统之中的存在。但是,人们对于道的认识和把握决不能仅仅停留在、依赖于直接感知。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道,是需要整体把握的,是需要深刻的综合与抽象的。因为,人的感觉不可靠,从感觉到知觉,只是完成了直觉,而这其中受到人的情感、情绪、欲望的干扰,也受到具体环境和利益驱使的影响制约,所以,老子对于感知的可靠性充满不信任。他说:“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现代心理学和认知科学充分证明,“存在就是被感知”的命题不能成立。格式塔(完形)心理学、人本主义心理学都提出整体观与形成人的认知的密切关联,其中人本主义心理学的最新成就(超个人心理学)尤其强调超自我、超时空的心理现象,强调人的价值与自然界基本价值的统一。

3. 叔本华:“世界是我的意志”

“世界是我的表象”,“世界是我的意志”——这是19世纪初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发表的名言,这也是他基本的世界观。这种意志与表象的划分,实际上是来自康德的对于现象和物自体的划分。“叔本华的体系是康德体系的一个改制品。”像康德一样,叔本华也认为,所有用来从现象推论出物自体的一切因果论、范畴学,都只不过是适用于现象世界范围之内的。然而,正因为如此,康德的结论是谦虚的:“我曾不得不抛弃认识,以便让信仰有个地盘。”康德在信仰问题面前的谦虚,来自于他在大自然面前的谦虚,以及在本体论方面的某种哲学的无奈:“大自然在人们无区别地关切的事情中,并没有在分配他们的秉赋上有什么偏心的过错,而最高哲学在人类本性的根本目的方面,除了人类本性已赋予哪怕最普通的知性的那种指导作用外,也不能带来更多的东西。”

但是,叔本华是不甘心的,而是充满自信地寻找世界之谜的谜底,决心将外在的和内在的经验找到一个连结点,他找到了,那就是意志。他认为;只有从我们——人的自身内部才能够进入世界的内部,因为个体的人,都以两种不同形式而存在:一是作为表象,即理智的直观形象而存在;二是作为每个人自身所熟悉的形式而存在,即意志。所以,叔本华确认和保留了物自体,但现象背后的物自体,就是我的意志。知觉作用于我的身体现象,但我的本质的存在,以至于整个世界“实际存在的支柱”则是我的意志。意志是一切表象存在与活动的根据,这是真正哲学的真理。但是,叔本华无可避免地将不知疲倦的意志、创造一切的生命意志最终归结为欲望——生存的欲望和生殖繁衍的欲望。所以,盲目的意志是世界的本原,世界无所谓符不符合逻辑,而是从根本上违背逻辑,理性不过是非理性的工具。在他的眼里,宇宙—自然从根本上来说不可能是一个和谐的整体。因而,叔本华从哲学上陷入彻底的悲观主义。

关于老子与康德哲学思想的异同,的确需要认真辨析。但是,尽管叔本华在很大程度上挪移了康德的体系,他的以非理性意志为世界本原的学说与道家哲学的分歧是根本性的。首先,道家哲学完全不能同意从人的自身寻找世界本原,“道法自然”,“万物之母”,“众妙之门”,老子多处关于道的论述说明,他将探究本体的目光瞄向自然深处。因为人的诞生,本身就是万物化生的产物。虽然叔本华也将“自由意志”推衍、追溯到人诞生以前的万物,但是与其相反,道家恰恰认为万物如果有“欲望”,那也是在“道恒无为,而无不为”的基础上,万物自宾自化而产生的“次生”状态。欲望的产生和滋生蔓延,一旦脱离了系统正常运行的常道,将走向反面而导致破坏和谐的种种祸患。“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也就是“得一”,才能“以为天下正。”否则,后果是严重的:“其致之一也,谓天无以清,将恐裂;谓地无以宁,将恐发;谓神无以灵,将恐歇;谓谷无以盈,将恐竭;谓万物无以生,将恐灭;谓侯王无以正,将恐蹶。”老子的这种观点是危言耸听吗?在本书关于道家生态哲学的章节里,我们会认真展开新道家哲学在这方面的思考。将世界本原定位于人的欲望或生存、繁衍的需要,将使人类的追求和发展失却重要的坐标。当然,我们认为,道家所说的“恒无欲也”、“镇之以无名之朴”,并不是彻底否认欲望、遏制欲望,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则是人类需要认真对待的哲学伦理。对道家哲学深为赞同的人本主义哲学家、心理学家马斯洛关于需要层次的学说,在对待欲望和需要的问题上,尤其是其后期“超人本主义心理学”中对于相同问题的深入探讨,给我们的启迪是十分重要的。

4. 萨特:“存在先于本质”

在存在主义(Existentialism)哲学的旗帜下,可以列出一系列西方著名哲学家,他们的学说构成了现代西方哲学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流派,影响深刻而广泛。20世纪的法国哲学家萨特,是存在主义的集大成者和旗手,他的名言“存在先于本质”,也是存在主义的高度概括。在他那里,“存在”,实质上是指人的存在,认为世界上以人为中心,而人的存在本身并没有什么本质或意义,因为宇宙没有秩序的必然性,秩序是混乱中的偶然;自然没有意义,世界是荒诞的。 “存在”的人,面对的是“虚无”,孤独、忧虑、恐惧、痛苦,这正是人的真实存在。人只有意识到这样的存在,才能发挥选择和控制的自由。所以人的存在高于一切,因而可以在存在之中追求个性和自由,走向光明和快乐。

其实,萨特的存在是人“创造”出来的。因为他认为存在就是“在此”、“在场”,然而除此之外的外部客观世界只不过是“自在存在”。什么意思?自在存在有三个特征:一是它不是被创造出来的,也不是自己创造自己;二是既不是被动的也不是主动的,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而是荒谬的存在;三是它是固定的,既没有对外的关系,也没有对自身的关系,而且在时间之外,没有变化,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而存在,“它可以被遇见,但是我们却不能把它推导出来。”什么意思呢?无非是说存在是一种非常现实的自我意识的惊醒“在这个我投身其中的世界之中,我的行动会像惊动山鹑那样惊醒价值。”除此之外,存在其实是一种虚无。“存在即虚无,从远处来看,它一定会突然把你吞没,停留在你的上面,如同一个静止不动的庞然怪物重重地压在你的心头——此外一切皆无。”实际上,萨特的哲学就是意识的哲学,当他把人的存在分为“自在的存在”和“自为的存在”的时候,自在的存在已经消失于虚无,因为那是一种物体同其本身等同的存在;而自为的存在只是意识到的存在,是同意识一起扩展的存在,而意识的实质是其自身。一个在荒谬世界、虚无之中靠意识而存在的人,注定是孤独的、痛苦的。人与人之间必定是以种种丑恶的罪行而冲突、对抗的社会。通过萨特的哲学,我们似乎看到人的意识是“四面楚歌”、周围一片黑暗之中的一种“被存在”,他不得不惊醒,惊醒到自己依然具有选择的自由,于是“本质”被自我决定,自我就是本质。许多人据此认为:存在主义的核心是自由,即人在选择自己的行动时是绝对自由的。但是,我们认为,这是一种无依托、无准则、无方向的“自由”。如果说这样的“存在”蕴含了、或生成了意义,就好像一个人可以提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升高,更像一只航船可以脱离航标而闯荡。

道家哲学与存在主义哲学是从本质上对立的。老子关于存在与虚无(有与无)的论述是非常精到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意思是:道的运行是循环往复的。道发挥作用时是微弱不彰的。天下万事万物,产生于道的存在;而道的存在产生于虚无。须知,在老子看来,有和无是相对的,这种相对,既表现在有无相生,又表现在时有时无的循环,更表现在若有若无。台湾的陈鼓应先生说:“只因为‘道’之为一种潜藏力(potentiality),它未经成为现实性(actuality )时,它‘隐’着了。这个幽隐而未形的‘道’,不能为我们的感官所认识,所以老子用‘无’字来指称这个‘不见其形’的‘道’的特性。”“老子的‘无’是含藏着无限的未显先的生机,‘无’乃蕴涵着无限之‘有’的。”陈鼓应先生的诠释是深得道家内蕴的。道家不承认绝对消极的、一切寂灭的虚无,一种不显露、不张扬、深沉内在的存在才是更为本质的存在。道,本来就是无形的作用机制,道之所以恒常地存在,就在于一旦发挥作用,万物滋生发展,而其“恒常”性恰恰就在于其“反者道之动”而反异化,从而在“并作”和“观其复”的过程中保持蕴涵生机、充满希望的“初始状态”。“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有”已经产生,但是“无”的内在、潜在、隐在却是更为实在、更为和谐、更为可靠的存在。相比之下,存在主义由否定世界本真而不得不孤独,由丧失了依托而不得不悲观,但又难以避免地从自我中发现唯一的“存在”而傲慢。人类普遍地在近现代摇摆、徘徊于悲观和狂傲之间,与这种“存在”的哲学不误关联。存在主义不愿意在“致虚极”中“守静笃”,实在缺乏一种大智若愚的博大与淡定。

5. 尼采:“上帝死了”

“你们知道我头脑中的世界是什么吗?要叫我把他映在镜子里给你们看看吗?这个世界是:一个力的怪物,无始无终,一个坚实固定的力,它不变大,也不变小,他不消耗自身,而只是改变面目;作为整体,它的大小不变,是没有支出和消费的家计;它也无增长,无收入,它被‘虚无’所缠绕,就像被自己的界限所缠绕一样;不是任何含糊的东西,不是任何浪费性的东西,不是无限扩张的东西,而是置入有限空间的力;不是任何地方都有的那种‘空虚’的空间,毋宁说,作为无处不在的力乃是忽而为一,忽而为众的力和力量的嬉戏,此处聚积而彼处销减,像自身吞吐翻腾的大海,变换不息,永恒的复归,以千万年为期的轮回;其形有潮有夕,由最简单到最复杂,由静止不动、僵死一团、冷漠异常,一变而为炽热灼人、野性难驯、自相矛盾;然而又从充盈状态返回简单状态,从矛盾嬉戏而回归到和谐的快乐,在其轨道和年月的吻合中自我肯定、自我祝福;作为必然永恒回归的东西,作为变易,它不知更替、不知厌烦、不知疲倦:这就是我所说的永恒的自我创造、自我毁灭的狄奥尼索斯的世界,这个双料淫欲的神秘世界,它就是我的‘善与恶的彼岸’。它没有目的,假如在圆周运动的幸福中没有目的,没有意志,假如一个圆圈没有对自身的善良意志的话——你们想给这个世界起个名字吗?你们想为它的一切谜团寻找答案吗?这不也是对你们这些最隐秘的、最强壮的、无所畏惧的子夜游魂投射的一束灵光吗?——这是权力意志的世界——此外一切皆无!你们自身也是权力意志——此外一切皆无!”

我们将尼采这一大段话引在这里,是因为它看起来颇像是与老子《道德经》的一段唱反调的对话,而且,这段话也集中代表了尼采最基本的世界观。就像叔本华已经将世界看成“我的表象”、“我的意志”一样,尼采也具备“世界眼光”。只不过,他也和叔本华一样,其实是将人的自我套向了世界,或者将世界装在了自我眼光的镜框里,从而宣称“我头脑中的世界”就是“映在镜子里”的世界。尽管尼采的头脑的确很聪颖,但他的“镜子”显然只能映照出完全违背宇宙科学理论的歪曲而荒诞的“镜像”。他看不到宇宙恰恰不是大小不变,而恰恰是从时间有限的起点就开始扩张;他所映照的“静止不动、僵死一团、冷漠异常”从来没有出现过,即使黑洞中也有强烈的辐射;他看不到“惚兮恍兮”、飘渺不定中的“恒常”,当然否定了绝对的统一,而将矛盾运动定格在嬉戏和淫欲;他更看不到“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中顺其自然、道法自然的无限生机。于是他必然否定宇宙世界创造并哺育万物、调整并维护和谐的善良的“玄德”,必然使他那“善与恶”交织的“彼岸”失去了目的和意义。——这的确是巨大的“虚无”。不过,尼采看到了物理上的力,并将这种力直接上升为虚无中投向“子夜游魂”的一束灵光——权力意志。可以看出,尽管“权力意志”是整个世界“一切谜团”的答案,但它本质上是属于人的,更是属于人的意识的,因为它是用人的头脑中的镜子映照的镜像,是最终没有穿透表象的人的眼光的“自我肯定”、“自我祝福”,自我满足。

尼采将所谓“真正的哲学家”看作是发号施令者和立法者,断言人的何去何从首先由他们决定。权力意志,正是尼采在“观照”了世界之后,在强硬地宣称世界的虚无与荒诞之后而发出的“理应如此!”的号令,这是一种彻底否定了自然法的主观立法。

应当说,尼采作为批判哲学家是出色的,“重估一切价值”的努力显示了一定的理性力。“上帝死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因为工具理性主义大行其道,本身就使西方各种价值体系地动山摇。但是,批判大师尼采一旦进入哲学重建,一开始就矗立了需要“重估”的价值,权力意志不过是引进了一位更狭隘、更强硬、更不靠谱的“上帝”而已。道家哲学老子认为:“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形。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意思是:踮脚的人站立不稳;两腿岔开很大走不了路;凭主观想象者不会明智;自以为是者不得彰明;自我夸耀者无建树;妄自尊大者不会长久。对于道来说,所有这些无非是残羹剩汁、赘疣毒瘤,有道之人对其深恶痛绝而决不为之。

得道者,是“知其雄,守其雌”的,是完全承认人的力量的——“胜人者有力”,但是更加注重的是“自胜者强”。是完全承认“强行者有志”的,但更加注重的是“不失其所者久。”所谓“不失其所”,即是不离根本,坚持循道,这样才能长久。正像宇宙天体、自然万物都会在一定的力的作用下运动变化,但是都不能脱离系统的组织与调整,一旦破坏和谐,必须向道的根本回归——“恒德乃足,复归于朴。”从自然界到人类社会,强力意志和权力意志的充分发挥,都可能带来明显的效力,但是这样的力量和意志决不能成为一切的本原,更不能成为照亮世界和人类心灵的唯一的光束。就像水有力量,可以形成汹涌澎湃的气势,可以制造巨浪滔天的辉煌,可以鸣奏飞流直下的砉响,但这样的发挥不应该成为炫耀与显赫,更不应该成为水的主旋律,水的常态是静柔。而气势磅礴之后紧接着就是颓势、是败势,静与柔才是积蓄力量、蕴含生机、哺育万物的常势、优势。

道家本体论,从宇宙演化、天体运行、万物生长等不可否认、毋庸置疑的乾坤万象中综合抽象出确定性的总规律,从天人合一的总体系统、全息系统中探寻根本性、本原性的存在,是一种尊重自然、崇尚自然、敬畏自然的世界观。无论是人类社会还是人类意识,都只不过是总体系统的产物,是子系统,是局部。从人类诞生的那一天起,就依托着、仰赖着自然。人类是自然之子,人类的母亲从来没有抛弃人类,所以人类从来就不孤独。道,作为确定性的、根本性的规律,并在人类可以直接感知的乾坤万象之中没有具象彰显,“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似乎是让出了一个让人类尽情发挥、尽情创造、尽情演出的舞台。然而,道,不仅为包括人类在内的万事万物提供了根本规律,还提供了根本意义,更提供了道德楷模。人类显然在没有真正触摸到、领悟到真正真理的时候,在没有真正将玄德和价值体系从心灵和行为上完成必要接纳的时候,就抛弃了母亲,以主宰者的身份、以万物之灵的地位、以创造者的显赫,向自身寻找世界的本体,以自身的意志和冲动充当宇宙的本体,甚至以自身的需要和潜能充当世界的价值。于是,人类必然陷入孤独,成为忘记或忽视母亲存在的自我欺骗的孤儿,进而成为狂躁不安、失去方向的疯子。人类没有看到自己全部辉煌当中“创造”了并非进步的异化,并非福祉的祸端。或许,人类只是大自然创造的一批试验性的具有意识灵性的高级生命,她的自由在于大自然赋予她的充分的自我意识和独有的对意识的有意识。但是,自由在本质上属于本体的必然,人类的自为是自然的延伸,人类的自由是自然的恩赐,人类的自我是自然的承认。如果人类不思改悔,依然我行我素,自以为是,狂躁傲慢,那么,抛却万物之母的人类,背弃众妙之门的人类,将可能成为第一批(或可能并非第一批)失败的试验品。比人类更智慧、更理性、更谦逊、更完美的高级生命,就可能在人类彻底灭亡之后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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