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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家哲学追求动态自衡的平等

http://www.toplights.cn    2020-09-02

[作者] 刘在平
[单位] 吉林大学珠海学院公共基础课教学与研究中心
[摘要] 近现代,随着科学的发展和研究手段的多元化,关于平等的研究呈现两个方向:一是研究越来越深入、具体,并且越来越贴近制度层面和操作层面;二是距离宇宙秩序、自然法则的形而上思维越来越遥远。对于第一个方向,需要充分肯定其对于社会现实的理论价值,一些国家和地区的确迈出了追求平等的切实的步伐,…
[关键词]  道家 平等 罗尔斯 无知之幕 动态自衡

近现代,随着科学的发展和研究手段的多元化,关于平等的研究呈现两个方向:一是研究越来越深入、具体,并且越来越贴近制度层面和操作层面;二是距离宇宙秩序、自然法则的形而上思维越来越遥远。对于第一个方向,需要充分肯定其对于社会现实的理论价值,一些国家和地区的确迈出了追求平等的切实的步伐,趋向平等成为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之一。但同时,由于第二个方向的作用,理论探索的局限性越来越明显,理论自洽方面按下葫芦起了瓢,回答纷纭繁杂的现实问题的理论力度捉襟见肘,社会上某些方面的不平等有扩大的趋势。

在现代平等理论庞杂胶着的状态中,罗尔斯的《正义论》以独特的视角和系统思考的理论深度异军突起,产生了很大影响。这里,我们仅将道家哲学平等观与罗尔斯的平等学说作以比较。

罗尔斯平等理论中一个引人注目的提法,就是“无知之幕”。他实际上是想通过“无知之幕”的假设为自己的思考寻求一个抽象的理论前提:假设在如何对待每一个人的权利、如何分配每一个人的利益、如何确立每一个人的社会定位时,应当将所有人聚集到一个幕后,每一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幕布拉开以后的地位、待遇和角色,也就是将所有人“前提归零”。由于每一个人都既不能依据原先的不平等,也无法预知将来如何,于是共同协商决策就可以保证每一个参与者都被作为平等的社会成员来对待,从而确立客观公正的原则。他似乎还需要再加上一条假设的前提,那就是幕后参与者在价值观上也是一致的,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罗尔斯用心良苦,我们却可以从他的设想中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在寻求“原初状态”。其实,所谓归零的原初状态只能是一种假设,由于缺乏现实可能性,因而只在论证上有一定意义,但也表现出极大的局限性。如果罗尔斯的思路进入动态的自然状态,或曰无论是自然界还是社会界的“自然而然”、“自而然之”的状态,会更有利于深化和表述他的思想:即使在人类社会运行之中,不平等问题也会影响系统的常态,因而解决平等问题的决策与制度设计等,才会获取深刻、可靠的依据。

第二,罗尔斯批判了边沁的功利主义的平等观,尖锐指出其“目的论”的理论依据的弊端。功利主义认为,追求功利就是追求幸福快乐。罗尔斯则指出:幸福和快乐无法计算和权衡,因而根本无法在此基点上追求平等。社会功利主义者认为,社会应当以追求最大多数人的最大幸福为目的,强调为了增加社会和集团多数人的利益,可以牺牲个人利益或少数人利益。罗尔斯则明确指出:为了一些人分享更大利益而剥夺另一些人的自由绝非正义,因为社会的每一各成员都具有一种基于正义或自然权利的不可侵犯性。功利主义认为,个人为了自己的长远利益而放弃某些暂时利益是合理的,所以社会亦可遵循“同样的”原则,社会的选择原则应该是个人选择原则的扩大。罗尔斯针锋相对地指出,这是忽略了个体的分殊性和多元性,并且没有把人们认同的东西看作正义的基础。可见,罗尔斯的正义论,在一定程度上是以契约论为基础的。

应当说,罗尔斯对于功利主义的批判相当深刻,也相当必要。但需要指出,罗尔斯反对用幸福和快乐为衡量是否平等的指标,那么以什么为指标呢?其实一切衡量平等的指标都是不靠谱的。比如报酬、比如利益分配、比如职务或地位等等,也就是说,平等问题一旦有了“衡量指标”,就一定会出现另一种意义上的不平等。正如黑格尔指出:“平等是理智的抽象同一性,反思着的思维从一般平庸的理智在遭遇到统一对某种差别的关系时,首先就想到这一点。在这里,平等只能是抽象的人本身的平等,正因为如此,所以关于占有的一切——它是这种不平等的基地——是属于抽象的人的平等之外的。”“其实特殊性就是不平等所在之处,在这里,平等倒反是不法了。”

罗尔斯的思想受到各种批评,这些批评可以这样概括:一旦提升一下看问题的角度,就会发现罗尔斯难以解决的悖论。比如诺齐克就认为:不平等是不可解决的,任何平等的分配最终都将导致不平等;不平等并不意味着不公正,而平等也不是在任何情况下都是公正的;人们希望纠正不平等,但对不平等的纠正不能得到合理的证明。又比如社群主义的代表人物桑德尔批评道:罗尔斯的观点颠倒了个人与社群的关系,只有从社群或善的角度才能够界定个人或权利;由于普遍的善在社会中的物化形式是公共利益,所以,公共利益优先于个人权利。罗尔斯之后,平等问题的探讨和争论愈益激烈、深化。德沃金提出“资源平等”理论;罗默提出“不可转移资源”和“可转移资源”的划分;阿玛蒂亚•森提出“能力平等”理论;托克维尔提出与自由和谐统一的平等才是真正的平等;勒鲁基于“平等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巨大差异”而批判虚伪性的平等观;米瑟斯提出“程序主义的法律平等论”;艾德勒提出“多元平等”的思想主张;萨托利将平等看作一种“抗议性理想”……怪不得博登海默说:平等“乃是一个具有多种不同含义的多形概念。”

我们认为,罗尔斯的《正义论》之所以引起强烈反响,一个重要原因是其关于平等的思考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罗尔斯最可贵之处,在于他以深刻的思考面对难以解决的矛盾。尤其是他提出的两个正义的原则。第一个原则:每个人对与所有人所拥有的最广泛平等的基本自由体系相容的类似自由体系都应有一种平等的权利。第二个原则:社会的和经济的不平等应这样安排,使它们:在与正义的储存原则一致的情况下,适合于最少受惠者的最大利益;并且依系于在机会公平平等的条件下职务和地位向所有人开放。第一个原则可以被概括为“平等自由原则”。第二个原则可以被概括为“机会的公平平等原则和差别原则的结合”。在此基础上,罗尔斯还提出两个优先原则:一是自由优先于平等;二是机会公平平原则优先于差别原则。

如果可以将罗尔斯的思考与批评者的意见综合一下,给我们的重要启示就是:平等问题仅仅在政治学、社会学领域中探讨是有局限的,一定要引入哲学思考。平等问题,需要从更为宏观、更为高远的视角来考察,需要放在平衡——非平衡——新的平衡的框架中来把握。平等问题,说到底,是一个社会系统各要素之间的动态平衡问题,绝对的、恒定的、单项视角或指标的平等,不仅是难以实现的,而且也是不利于社会和谐与发展的。

正如我们在考察道家哲学关于本体论、宇宙论有关内容时所了解到的,动态自我平衡是自然——宇宙系统的本质规律,也是万物运行、发展、变化的基本法则。从宏观到微观,从宇宙到万物,自然而然趋向平衡,或曰“天道自衡”,是天道自组织、自调控、自发展运行机制的一项重要特征,也可以说是“自平衡”。自平衡是大到宇宙、小到微生物一切系统运行的基本规律之一,只要系统在运行,就一定会在系统内部矛盾运动、系统与环境的关系上不断寻求趋向平衡。非平衡是变化与发展的需要,但非平衡状态不能长期、严重地打破总体平衡,并且必然以各种方式“返回”平衡态。所以老子说“反者道之动”。

老子所说的“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等等,都是在论述“自平衡”。“化而欲作”,“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废;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正,将恐蹶”39等等,都是在论述突破、异化。“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等等,都是在论述返回平衡、趋向平衡。平衡会在运行中被打破,但新的运行必然趋向新的平衡。长期不能“守中”,会使变化发展中必然出现的暂时的、局部的、较低程度的非平衡态扩大,从而导致断裂(裂)、衰败(蹶)、溃蜕(废)、停滞(歇)、毁亡(竭)、灭绝(灭)等等严重的“系统事故”或“系统灾难”。综合老子道家哲学中关于系统总体平衡的思想,并不是一种绝对的、静止的、僵化的平衡,而是一种动态的、循环的、调控的、自化的平衡。

概括起来,系统内部、系统之间、系统与环境的平衡可以看成三种状态,或曰三个阶段:一是原生平衡阶段;二是非平衡阶段;三是复归平衡阶段。所以,老子是有一种“循环论”的:“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不仅仅是指周而复始的天体自转与公转、四季轮回、昼夜交替等等,而且指“化作”过程,而所有这些可以看作“得一”。当人的因素加入之后,情况要复杂得多。但是,如果我们高度概括一下,也可以说:自我与社会、人与人、社会结构、社会与自然之间的平衡也可以看作三个阶段:原生平衡阶段;非平衡阶段;复归平衡阶段。但是这第三个阶段却更加明显地表现为“超越性复归”,也就是人为因素在第二第三阶段的作用既包括“自化”,也包括“人化”,或称为“文化”。所谓“化而欲作”,是说人化最容易出现异化,不仅加速了发展,也加速了打破平衡。所以人为的发展要时刻结合于、依托于自化过程。更最重要是:能否进入第三阶段。个人与社会冲突,通过其社会化过程进入新的、更高阶段的平衡,是一种超越。历史上“治——乱——治”如果中断,就会陷入社会解体或暴力冲突。但如果通过变革走向新的“治”,也是一种超越。当我们将目光瞄向人与自然,将视野扩展到整个人类文明史,就会看到:能否走向超越性的新的平衡——更高境界的人与自然的和谐,这是人类总体上面临的严峻的考验。而一个国家,在追求进步与发展过程中难免出现非平衡,比如资本聚集、贫富悬殊、权力膨胀、生态破坏……必须通过变革,“以有余奉天下”,从而进入新的、更高阶段的平衡。用老子的话说:“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

社会系统中,人为的体制、制度建设应当从总体上尊重社会自组织功能,给社会一定的发展空间。“从历史上看,很少有前现代的国家会在日常生活的管理上设计出一套统一的、普适性的制度。大多数制度都是在生活中慢慢衍生而出的,如中传统社会的家族制度。……进入现代社会以后,在崇尚市场自由主义的国家,一方面是按照自由主义原则把国家对社会生活的管理缩小到最低限度,另一方面则是各种普适性法规的出台,用以协调民族国家范围内的各种社会关系,同时还自发生长出各种民间组织,对局部的社会生活进行组织和管理。”同时以种种保障性机制制约权力、财富、权利、利益、机会、自由等等问题上的差异的无限扩大,让自由、民主、公正、正义、平等等多元价值都能够得以伸张,让各种价值取向之间的矛盾冲突限制在一定范围以内,谁也不可以取代谁,不可以以任何价值追求的名义而损害其他价值。同时,在审时度势、与时俱进中,在充分尊重社会发展规律的基点上,通过具体的政策、措施的设计与实践进行宏观治理和微观调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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